老兵與松園

【老兵與松園——關於守護的故事】

來到松園這一年,是1978年,這一年,汪德元50來歲,頭髮半是花白,時間的洗禮在他的眼角至臉上或深或淺都留下風霜。

來到這裡可以說是他自己所選擇的,回想起前半輩子,那時的他年輕氣盛,有著豐沛的精力,在他的心中有一股豪放之氣,那是一種願景,因此他自願從兵,前程漫漫、征途遙長可是他兩眼是光,總想著過不了幾年自己會意氣風發的衣錦還鄉,所以那年離鄉之際,他甚至忘了回頭去細細記住家中每一個親人的模樣、忘了好好跟他們說一聲再見,便毅然決然的走向未知。

兵者,械也,他將自己當成利劍於是開啟了漫長的離鄉背井和顛沛流離,

離開家鄉的第一年,似乎不感覺孤單,他熱血澎湃士氣高昂;
離開家鄉的第三年,他滿懷希望,每次衝鋒陷陣勇敢堅強,
離開家鄉的第五年,他接了幾次任務,受過幾次傷,但他不滿足於此他覺得太慢了,他想要大力地奔跑想要大力的邁向勝利。
離開家鄉的第十年,某一天他發現,自己鬢上竟然有些許白髮,他想起在家鄉的親人,想起小時候那個街口紮著辮子的小姑娘,想起一些過去的點點滴滴,就像是防堵洪水的堤防有了第一絲裂痕,漸漸的再扛不住時間的殘酷。
離開家鄉的第二十年,他猛然發現他的人生已經有一半深植在台灣這塊土地,但他是孤單的在這塊土地上好像找不到真正立足的位子在這塊土地上好像沒有真正愛他的人,他的目光總在眺望遙遠的、看不見的家鄉,可是如今他內心的那團火好像快要熄滅了,那年他離開家鄉的時後似乎也是這樣,遙望遠方心在他地。
離開家鄉的第三十年,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的記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灰,他對於老家、對於童年、對於親人這些原本應該深刻雋永的記憶竟然已經剩下零零落落的片段了。

時間是流沙,他的掌間滿是粗礪的繭,卻什麼沒留下什麼也不剩。

這十年間他漸老的越發明顯,他沒有再投入什麼任務,戰爭的破壞離他漸遠,他反而投入了軍隊派的一些建設,一點一點的將腳下著塊土地賦予新的生命,他想這是新生,給自己也給未來那些還未出生的孩子,鋪下一條一條平坦的道路,一座一座的橋,這樣每個人都能走回家了。

1978年,退輔會接手這個原本作為美軍的軍官休閒度假中心,他因為年輕時的大小傷、因為這十年來的粗重勞動所造成的後遺症選擇接下著個工作,管理松園別館,開始新的生活。
他的生活突然靜了下來,每天日出時,先打掃院子前面的升旗台,唱著國旗歌,心無旁騖地升旗,再給花草樹木澆水、去修繕被風吹歪的籬笆、擦拭傢具裝飾,將厚重的窗簾洗洗曬在陽光下,憑一己之力維護別館的這一片寧靜。
偶爾附近調皮的孩子會翻牆進松園別館探險,他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讓他們玩耍夠了,等天晚了再擺著臉將他們通通趕回家,也許是因為長期的當兵,這些孩子都有些怕他,可能是自己太兇了他想,自己的童年好像也和這些孩子一樣喜歡在家裡附近探險玩樂。
只是他老了,融入不了這樣的快樂,他像個局外人,淺淺淡淡的在看這個地方的人事物和他們的喜怒哀樂。

幾年下來他把松園別館打理的非常好,他雷打不動的堅持每天要巡視別館3圈,建築依然乾淨整潔、松樹依然健壯,雖然獨居於此但別館不見蕭條,反而生意盎然。
日子過個很緩慢卻又充實,偶爾松園別館來人了他就跟他們講講歷史聊聊天,偶爾透過籬笆,他會講鬼故事嚇唬小朋友,看到他們被故事嚇的落慌而逃,嚴肅的臉上也戴上了幾分笑意。
偶爾他會跟附近居民搭個話,長年下來,似乎大家都習慣這個人的存在,漸漸的也釋出幾分善意。

英雄遲暮,他竟也找到閒雲野鶴的那種心境上的快樂。

過了幾年,一棵老樹枯死了,他忙了好一段時間,才將枯死的老樹處理好,看著草皮上空了一塊空間,他去外面買了幾顆小樹苗種了下去,小樹苗剛買來的時候根淺,但這裡的樹都活得很好,他想,給著些樹苗幾年的時間讓它們的根可以緊緊抓住這塊土地,總有一天它會扎根於此,它屬於這塊土地的,而這塊土地也會屬於它的。
可惜好幾次,都沒有成功,但他也不氣餒,這個品種不成功就換一個樹種,這塊空白的土地也成了他的日常一部分。

晃眼十幾年又過去了,松園別館依舊清幽寧靜,他也日益老去,在打理松園別館時也生出某種有心無力的無奈,直到1995年退輔會開始看中這塊地的發展價值,他們有遠大的夢想,想要建設一間國際觀光飯店,地方的居民都不樂意。
建設什麼國際觀光飯店,沒看到這個園區充滿歷史的痕跡嗎?居民嚷嚷著。

歷史痕跡?那他也會是這個歷史痕跡的一個部分吧,他想。

他的別館,開始有人注意到,一些民間團體借了空間辦展覽,試圖讓政府重視這裡的歷史人文價值。
他也暗暗的希望,松園別館可以維持這個樣貌,這是他想守護的美好歸屬。
2000年,這一年,松園別館正式被規劃成為「歷史風貌公園用地」,他一顆心鬆懈了下來,而這一年,他已經70來歲了。
70來歲的他,頭髮已經全白甚至有些稀疏了,傴僂的身軀看著就令人擔憂,退輔會的人決定讓他到榮民之家好好休息,過他的退休生活,離開松園這天他依舊徒步將松園走了一圈環顧這十幾年他守護的地方,這時他手植的樹苗已經有幾棵長大了,他很欣慰,提著行李緩慢離開。到榮民之家的日子,就是吃飯、聊天、看電視、喝茶、打牌,一成不變,就是多了一些朋友多了一點趣味。
那天見別的老榮民在下棋,他看沒懂,坐一旁看著,那人開口像是跟他解釋一般道,「這個兵是當中最小的,這棋只能走往前,不能後。」
他點點頭,聽了進去,有些想法閃過,但捉也捉不住。
自住進榮民之家後,少了一些勞動,身體竟然慢慢生鏽,進來的第二年,他鮮少下床,花了很多時間在床上回憶很多事情。
夢裡從年幼到年少,從年少再到年老,原來70年這麼長,長到他已經忘了回家的路,原來70年這麼短匆匆的將要看見盡頭。
他突然很想回到松園,回到那個他佇足了近二十年的地方,他突然很想從二樓的長廊上看看那片海,他突然很想知道小樹是不是又長大了是不是真的融入這塊土地了。
冬去春來又是一年,翻過新的一年,他的精神日漸萎靡已經是肉眼可見的,老朋友陪他聊聊天,聊天的內容不再談夢想不再談過去的風光偉業,老朋友問他,你死後會想回家嗎?

家?他搖頭,「花蓮好。」

好多年前,那時他還在松園,有人跟他說過,花蓮這裡因為水與海濤的激盪,它的浪迂迴澎湃,因此叫做『洄瀾』,出走的最後都會回來,這個意象太溫柔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那年他種下了樹苗,也真正的把自己種在這塊土地上了,他的前半生顛沛流離沒有歸屬,他的前半生孑然無依沒有寄託,直到那一年,五十多歲的他踏入松園,在蟲鳴鳥叫花草樹木間他找到了治癒孤單的溫柔,於是他傾盡心血守護園區的美麗,他是汪德元,他曾經是許多角色,他當過兒子、當過兵,但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他的生命太過於流浪以至於沿途走來記憶裡都是一片蕭瑟,如今他知道他是誰了,他是管理松園的汪老先生、是松園愛嚇小孩的汪老伯、是守護松園的汪伯伯,是花蓮的汪德元,松園別館在他後半生的記憶裡像陽光一樣灑落滿地溫柔的生機,並盛開了一朵又一朵的美好。

他悄然無息的在一個清晨離開了,那天陽光燦爛,他路過人間,最後留在松園。

或許有一天,在松園別館能見到一個步伐蹣跚的老頭子就站在二樓的長廊,因為他一直在守護,不曾離去。

老兵與松園

老兵與松園

老兵與松園

老兵與松園